遗落山间的绿帕子

2019-08-21 11:22:23 来源: 东楚晚报

  王春树

  天蒙蒙亮,父亲母亲就起床了,躺在床上的我,隐隐约约感觉到他们在家摸摸索索,刷牙,洗脸,拿柴架、扁担,穿蓑衣,戴斗笠,一会家恢复了安静。初夏的雨,密集地打在屋顶,窸窸窣窣的声音,如果要想像成谁的脚步,那非猫不可,迈着猫步,扭动着柔软的腰肢,在屋顶,在树梢,在烧火房外的柴垛,在堂屋外的放置锄头、镐头的屋角,都有着雨的窸窸窣窣声,都有着猫散漫的影子。

  在雨声中,又迷迷糊糊地睡去。这样的雨季,最好入眠,乍暖还寒的气温,一袭薄裘在身,年少的我,就像一只冬眠的动物,在老屋的床铺上蜷缩一团。江南的雨季,就是这样密密匝匝,就是这样漫无休止,就像青春年少的我,彷徨,无助,迷茫。

  我起床的时候,父亲母亲已经剪了一担薯藤回来,藤藤蔓蔓,堆放在门口的角落处,历经雨水冲洗的薯藤叶子,放出耀眼的绿,逼得人的眼睛,迷离地躲闪。

  剪薯藤是技术活,记忆中我从未上手过。最好的薯藤,剪好,用笋壳绳子捆扎起来;稍次的,剔出其中较好的薯叶、薯杆,成为薯叶菜;最次的,送进猪圈,成为猪的食物。农人,对于土地赐予的每一份食物,都倍加珍惜,不会糟蹋。 

  雨渐渐地收了,一颗颗晶莹的水珠,还满含深情依偎在叶片上、树干上,历经雨水浸泡的土地,变得沉甸甸,像一粒泡发的豆子,也像一个丰润的女子,从头到脚都是丰腴,都是富态。

  陡坡的沙地,一点点,一锄锄,被农人挖了出来,就像是谁家淘气的孩子,遗弃的一块帕子,丢在树林边,地脚边,水库边,规则的,不规则的。伟岸的大山,慈祥的大山,沉静的大山,给予你所要的,也奉献自己所有的。农人也像一只鸡,在大山里刨食,从土地里挤出自己生存必须的食物。

  新翻泥土的气息,还在弥漫,半蹲在陡坡的沙地,与大山进行最亲密的接触,最近距离的交流,就像拥抱自己的爱人,在呢喃,在细语。

  站稳了,长根了,爬藤了,长薯了……一片一片的绿,密密匝匝,彻头彻尾地铺盖了土地,时间那双魔幻的大手,让人们一次次见证奇迹时刻的出现。

  插进去的一根根羸弱的秧苗,长出来的是一个个丰收的果实,是一茬接着一茬的希望。沿着根挖下,地底下住着的就是一座山村,一个向下生长的村落。圆的,椭圆的,各式各样的薯,就像一个个山村的人,外貌各异,秉性各异,但都有着山村人共同的质朴,共同的乡音。

  拳头大的,饭碗大的,红的,白的,一个个的薯被挖起来,一筐筐地被挑回来。完好无缺地被放入薯洞储存起来,成为一家子的口粮。稍有瑕疵,不易储存的,拿回家成为冬季首选的果腹食物之一。薯脚,应该是最次的吧,个头最小,和薯藤一起煮熟,烩上麦麸,被母亲一桶桶提给嗷嗷叫的猪,听着它哐赤哐赤的大快朵颐之声,让童年的我一次次对食物心生敬畏。

  农人最会分类,给时间分类,什么时候该干什么,不该干什么;给食物分类,什么时候适合吃什么,什么食物选择什么样子的烹饪方式;给土地分类,贫瘠的种什么食物,丰沃的种什么食物。都在农人的掌握之中。

  一鼎罐薯,被热情的柴火闷煮,熟后入口,软糯,香甜,是如今再先进的电饭煲、高压锅所不能比拟的,但幼时让人生厌。往往羡慕香喷喷的白米饭、软乎乎的大馒头,再不济,就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,也比几个石头一样的薯强许多。

  喜欢的还是薯汤,二三月份的薯,历经一个冬季的存储,淀粉得以充分释放,甜味更加浓郁。薯刨成丝,鼎罐大火闷煮,将熟之时,放入年糕,一碗香喷喷,甜腻腻的薯汤年糕就呈现在食客的面前。

  亲房伯父家,人口众多,五儿一女,第五个儿子取乳名五号,从我记事时开始,五个儿子个顶个都是山一样的壮汉子,在粮食匮乏的年代,石头牯都可以咬几个。伯父伯母将薯切片晒干,成为一家人年头到年尾的主打食物。弟弟年幼,偏爱薯片汤,每每知道他家吃此食物,就满满当当端回一碗,大快朵颐。年幼的我们又何知,一碗干薯,对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家庭的重要性。但农村人的质朴,就像这一个个薯,不起眼,很实用,都是给予,没有索取。

  读书时,班里某男暗恋某女,时常一起聊天、吃饭、学习,惹同学间纷纷打趣、玩笑。一日,女给男一薯,男食,味甘甜可口,心中窃喜。不想薯在肚腹还未消化殆尽,女来电话,说薯就是苕,意不言自知,结局也可想而知。我可亲可敬的薯兄弟,居然被冠以此等意蕴,如果薯知道,薯会怎么想呢。

  我们背靠着大山成长,我们喝着大山的乳汁成长。我们又翻越了大山,把大山遗弃在自己的身后。

  离开家乡,在城市工作、购房、结婚、生子,舍弃了自己像薯一样的厚实的乡音,咬着一口蹩脚的、自以为熟练的他乡话,一门心思想褪去被薯滋养过的褐色外壳。

  父亲母亲为了后代,也和他们的孩子,一起辗转城市。但是他们无法舍弃大山、无法背叛土地。像候鸟一样,转公交、换汽车、乘木筏,回家种孩子们爱吃的食物,黄豆、红豆、绿豆、薯,以及各式各样的青菜。

  但情感始终无法阻止时间前进的步伐,日益繁华的都市也处处被金钱所漫溢。考虑父母的年迈,来去的不便,在兄妹几个的强烈要求下,他们逐渐放弃土地,就像丢弃一块帕子,在群山之间,在满是杂草的小路旁。最后还在坚持的,唯一坚持的,就是种薯。居住城市的父母,开始了另外一种牵挂,看着钢筋混凝土外的日起日落、雨来雨住,扳着指头数着该除草了、该施肥了、该挖薯的日子。薯被制成干薯丝,和绿豆同煮,是妻子、孩子在炎炎夏日最爱的食物。

  可最后,连这一块绿色的帕子,也丢弃在故乡起起伏伏,绵绵不绝的群山之间。

  而今,只有在无数个绵绵夏雨的日子,怀念那一片陡坡的沙地,那一片昂扬的绿意,和那一碗冒着热气的干薯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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